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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延年撞开房门,一把抓住皮绳,抱住乌氏两腿往上举,怎奈乌氏浑身软绵绵昏然如死,不管怎么用力都托不起来。戴延年破了嗓音唤丫鬟凤春儿,凤春儿打着赤脚从隔断后面奔过来,见三姨太太这般模样,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,又被戴延年的一声喝喊招回了三魂六魄,哆哆嗦嗦解开绳套,帮忙将乌氏扶下来平躺着。
戴延年摸了摸她的脉搏,又试了试她的鼻息,尽管微弱但还能感觉到,这才长舒了一口气,让凤春儿扶侍白吴氏慢慢苏醒,他自己奔出房门去找人,在马厩外遇到了关七爷。关七爷闻听三姨太太上吊了,扔掉料桶料杈跑去叫四爷。
戴延年望着关七爷一溜小跑着消失在夜幕里,从地上拾起料杈回到房里,拄着下巴凝视香案上的烛火百思不得其解。就在戴延年忧心忡忡之际,不想那怪物却化作人形来到他近前,怒不可遏地啐了他一口,戴延年顿感一股阴气迎面袭来。尽管不知道遇到了什么,但他想首先应该从气势上压倒它,戴延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接下来的举动。
须臾,那物口吐人声甚是悲戚,说戴延年依仗权势坏了它好事:白老四和赵瞎子合谋伤了我全族性命,只因这些年白家阳气太盛我才无从下手,这一天我已盼望了不知道多少年,不想却撞到将军手上我认栽,这也是命中注定。你把东西还与我,从此我销声匿迹不再露面。
多年征战,杀人无数,也死过不知几回,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冤魂厉鬼,今天他却有些惊恐,见这怪物口吐人声没敢搭话,抡起料杈奋力打将过去,只见它轻轻一跃便躲到了一边,又朝他啐了一口,刺骨的阴风再次扑面而来。戴延年见它并不骇怕料杈,也照着它的样子啐了一口,那东西显得不自在起来,像是要枯萎的样子,戴延年便连啐了三口,扔掉料杈,顺势将它攥在手里,挥手打掉它的穿戴,正待仔细辨认,不知怎么却叫它逃了,只留下了一股热烘烘的骚气……恰在这时,门外响起了脚步声,料定是白四爷他们回来了。果然,四爷、五爷和梅先生乌常懋等人急火火地奔进屋来。
赵爷被人搀进屋,连咳了三声。他背着手在屋里左转了三圈儿又反转了三圈儿。
白乌氏双眼紧闭,脖颈上的勒痕清晰可见,细若游丝的气息随时都会断掉,赵爷来到炕前,脸色愈发难看起来。他用力掐住乌氏的人中穴,说:“去,拿两根筷子给我,再沏碗糖水来!”
凤春儿从伙房取来了筷子,赵爷用筷子撬开白乌氏紧咬的牙关,另一根垫在她的双齿之间。有人把红糖水送来,凤春儿接过来一匙一匙喂她,可咽下的少,流出来的多。
白乌氏依旧昏然如死,乌常懋急得直搓手,四爷和黄氏夫人分坐桌子两边。白四爷依旧是每临大事不动声色的持重神态,黄氏夫人微闭着双眼嘴角微动千遍万遍默诵着阿弥陀佛。
赵爷古怪的举止愈发蹊跷。他忽然放开白乌氏的人中穴,将手插进她的腋下,吩咐道:“给我拿根缝麻袋针来。”关七爷找来递到他手上,赵爷接过筷子粗细的缝针,刺穿了白乌氏腋下的一个硬结……白乌氏突然张开眼睛恐惧地盯着赵爷,赵爷威严地逼问道:“孽障!说,你躲哪旮沓啦?”
白乌氏哀告道:“求爷饶命,放我一马吧!”
赵爷逼问道:“快说,你究竟藏在哪旮沓啦?”
乌氏眼中流出泪来,两束闪亮的目光渐渐微弱以至消失:“马圈……马圈房檐下的那个鸽子笼里……”
赵爷扭脸对关七爷说:“劳烦七爷拿上麻袋,去把那鸽笼子套上,撂猪食锅去……”
在场之人无不狐疑。过了一袋烟工夫,关七爷转回来,伏在赵爷耳边说:“是只黑嘴巴黄皮子,已经煮熟了。”
赵爷“嗯”了一声,钢针脱落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,关七爷刚要弯腰去拾,忽见赵爷脸色铁青,豆大的汗珠顺着脸直往下淌,一股鲜血从紧闭的嘴角儿流出来。接着身体摇晃了一下,像一堵墙似的朝后倒去,关七爷和梅先生忙张开双臂将不省人事的赵爷抱住……
窗外传来了鸡叫之声,嘹亮的啼鸣将沉沉的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随着这声鸡叫,白乌氏的喉结蠕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又莫名其妙的哀声,眉头跟着动了几动,犹如大梦初醒继而嘤嘤地哭起来,赵爷也长长地打了个咳声,脸上也慢慢恢复了血色。在场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四爷缓缓地站起身来,动情地对戴延年说:“看来,这孩子与兄弟是前世结下的缘分,活该你命中得此螟蛉……烦请兄弟给犬子赐个官号吧!”
此举突然,众人无不愕然。凤春儿腮边的泪还没干,闻听东家这话,俯身将熟睡的婴儿抱在怀里,跪在戴延年脚下代为叩下三个头,戴延年忙将她扶起来。
戴延年打量着凤春儿怀里的孩子,平静地说:“好吧,既然这孩子是与我有缘,我给他起个名号。就叫,白——凤——鸣——!”
残局29
出了正月,耿阮氏让玉崑来见白四爷,说是给玉霖相了一门亲。姑娘是下吴家哨口赫舍里氏家的女儿,让他辞工回去过礼完婚。
白四爷闻讯乐得直拍大腿,对玉崑说: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。好哇!好哇!”对梅先生说:“老疙瘩要说媳妇了,我得给他凑个份子。从我帐上支二十块大洋,就算是我的贺礼吧!”又对玉崑说:“等定下正日子别忘了给我个信儿,我好去喝玉霖几杯喜酒。”这是白家一贯的为人。凡是给白家做过长短工都有一种感受,白家从来不骂下人,就更不用说动手打了,说定的身价工钱绝不拖欠一升一文。农忙时,分不清谁是东家谁是雇工,都在一个盆里洗脸一张桌子吃饭。尤其是四爷用过的长工,都给他出尽了力气而且成了交情甚笃的朋友。梅先生听说玉霖要成亲,也拿出四块大洋交给玉崑说:“我没东家腰粗,就这么点意思吧。到时候,我也得去凑凑热闹。”玉霖用这些银元,把媳妇娶回了家。
新媳妇比耿玉霖大半年。赫姓女人似乎对所有事情都反应冷漠,没有大喜大悲,没有软弱无力,更没有乖戾烦躁,总是不烦不恼,不喜不悲,不急不躁,不爱不恨,不忧不虑,每天做着该做的事。切猪菜割伤了手,伤口感染,经手掌至胳膊起了一条筷子粗细的红线直达腋窝。手肿得跟紫萝卜相仿,伤口像小孩嘴似的咧着一道深不可测的伤口,淌出的黄水恶味难闻。睡到半夜,疼得从炕上翻到地下,不到天亮就咽了气。
初试女人滋味的耿玉霖还没热乎够女人就没了,剩下他一个人躺在空寂冷落的土炕上,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空壳儿。玉崑和母亲阮氏商量,又打发玉霖回到了白家。
媳妇死后,原来那个耿玉霖不见了,整天一幅丧胆游魂的落魄样子,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抽闷烟,一面想着心事一面划着洋火,洋火划着了却忘记点烟,总是把洋火划了丢,丢了又划,每次他坐过的地方,都会留下一地洋火棍儿。四爷看在眼里觉得怪可怜的,便跟关七爷商量:“抽空你们也都帮着劝劝他,这哪行呢。时间长了,这人不就糟践了吗!”
庭院里花木葱茏,白四爷站在鱼缸旁往鱼缸里撒着鱼食,一大群锦鲤把嘴浮出水面抢食着,搅得水花翻滚。
七月天气,已是免褂的时候,玉霖光着脊梁在清理马厩,四爷见他推着粪车过来,放下鱼食示意他停下,抽出腰间的洋手巾说:“擦擦汗,歇会儿吧!”玉霖停下手推车,说:“这点活儿,一会儿就完了,累不着!”四爷说:“叫你歇会儿你就歇会儿。我有话对你说呢!”
玉霖放下独轮手推车,却没去接东家递过来的洋手巾,而是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一把。四爷说:“这些日子,我就一直想跟你唠唠。你说你,死的已经死了,你还能跟去是咋的,你咋还别扭不过来呢?说句不中听的,这个女人跟你不是夫妻,你又何苦跟自个儿过意不去呢?”
玉霖手扶车辕睇着东家嘴角翕动了几下。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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